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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1

若涔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只要她高興,或者心裏藏了什麼事,他可以對著房間裏的雕花木窗大半天。或者沉默才是她把自己隱藏的方法。若涔在幾個月前是不會這樣對著窗的。她記得很清楚,母親盤了個髻穿件紫紅撒花對襟衫,把她置在膝蓋上,給她唱只有自己才聽得懂的兒歌:山上花,不足誇,一朵兩朵任由它。開來開去紅滿川,只覺轉瞬落鉛華。朱廊玉閣滿庭芳,只載富奢豪紳家。若涔卻覺得花是不擇領地胡亂繁衍的。唱著唱著,若涔有時就跌入了沉沉的夢鄉。母親的方額尖小巴也跑到夢裏動人地笑。沒唾著時,母親會無端地問:“你最喜歡什麼呢?”

    “家裏閣樓上的書,一摞摞的,有很多好故事。”

    “還有呢?”

    “還有我們家的大房子,夥伴都說我家太漂亮了,說像大花園。先生要是看見就好了。”

    母親走了。若涔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斜斜地照在雕花木窗上,暗色的沉漆,反透不出一點光彩。死樣的安靜。若涔對著屋子叫了幾聲,只有風吹動木窗蹉跎的聲氣,陽光又移過來,照在了屋裏巴掌大一塊地方。這一片就與那一片截然不同地鮮豔了起來。在亮色底下暴露無遺。雕花木窗還是安靜地立在那兒,好比一個執著的維護這一方領地不遭蹂躪踐踏的衛士。

    母親是被硬逼著嫁過來的。她在河邊提水,一個男子只是往這邊溜噠而去,他的鍾情的一眼,就打亂了母親整個清貧樂道的夢。這樣的女子,以往不知有幾個,以後是否一直要這樣繼續下去。

    爹爹象徵性地張羅訪尋,心思早放在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外地丫頭身上。她在身後紮一條粗的麻花辮,見著人的時候,總是給人很親切舒服的感覺。若涔看著倒覺得有三分像母親的。她是個極為聰穎的丫頭,會寫幾個字,雖然寫得並不好,但是對她這樣一個自小做丫頭的人來說,已經是徹底地不容易。她看到夫人繡的鴛鴦戲水的枕套時,暗暗地羡慕,竟也學得一般無二。紅橙黃綠青靛紫,還有亮眼的金色,嵌在這枕套裏,看得夫人也笑了。她看到若涔常對著雕花木窗,有時也停下來注意一會兒。若涔不自然地想:她在幹什麼呢?她還會走上前去撫摸木窗上刻畫精鏤的圖案,回過身來,溫暖地笑。這笑,又似乎在哪兒見過的。

    ——媽。

    輕微的聲響,仿佛誰也沒聽到。她低頭說:“小姐,我出去了。”

    “你等等!——剛剛是我想得多了。”

    那一年若涔十二歲。

    三年後沈家的家譜上多了一個名字,那是一個同她本人一樣好看好聽的名字:翠婉。若涔乍聽到這消息飯都沒吃,獨自對著那面雕花木窗發愣。她進來了,走過去撫摸美麗樸厚的圖案。若涔跑過去,甩開她的手:你幹什麼,出去,給我出去。

    翠婉一動沒動。

    ——我叫出去你聽到沒有?!

    翠婉盯著那些美麗樸厚的花朵,很淡定而又淚光晶瑩地笑了。她盯著那些畫好久,然後慢慢地走出屋去。走到門口,回過身來,麻花辮在陽光下拂過,留下了一道異於金屬的光澤。

    山上花,不足誇。一朵兩朵任由它。開來開去紅滿川……只栽富奢豪紳家。

    婚禮那天,翠婉把頭發挽了個髻。她穿了件亮紅色旗袍,裙擺一直開到大腿中部,引起大家議論紛紛。旗袍上畫了一對蹁躚的蝴蝶。若涔從自己房間走出來,看她亭亭地站在那兒。她的目光與她的相撞。她給了她一個很溫暖的笑容。翠婉呆住了,臉上滿是驚訝與受寵若驚。若涔轉身回了房間,爹爹在後面叫她,又有翠婉的聲音:“大概累了,你讓她休息會兒。”若涔對著那面樸厚的蘊藏了無窮故事與隱忍的雕花木窗埋頭大哭。

    後來,翠婉仍舊跑前跑後的,她不再紮粗麻花辮了,但是一個精緻的髻襯著櫻桃嘴,很有點水靈。她給自己、若涔還有下人親自縫製枕套,一叢叢細碎的竹,一扇扇精緻的木窗望出去的整個宅子的遠景,鴛鴦戲水,還有豐滿嬌豔的牡丹。她依舊叫她小姐。若涔呆在自己屋裏的時候,要不就捧著書什麼的——《牡丹亭》,《紅樓夢》,要不就吹吹笛子。她會吹母親常唱的那首兒歌,只是有幾個音跑調。再有就是盯著窗上美麗得沉澱下來的花朵。笛子和花朵自是一般的顏色。翠婉閑著沒事也來坐坐。她會同她講小時候在老家奶奶給她買的一塊香糕是怎樣令她欣喜張狂。她跟夫人在一起的時候,夫人一邊教她繡枕套一邊談的話。若涔發現母親在翠婉的心中是如此的深刻,自己的心底現在只留幾點漣漪。爹爹心中呢?若涔抓不住方向。翠婉聽若涔講故事,她覺得書是件徹底的好東西,藏了那麼多精彩紛呈的世界。所以,她更努力地讀書寫字,告訴若涔去府裏學堂念書時她可以寫信去。壩頭的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拍打著岸,將岸也拍成了小屋裏木窗的顏色,沉重而單薄的記憶。

    可是那年水拍岸的聲音卻分明沒那麼響了,淺淺的下水處都可以淌著過去。雖然沒人嘗試過,但一米九的漢子或許可以走著到岸那邊去。翠婉坐在錦繡的屋子裏,想著鄰居三大嬸的唉聲歎氣和瘦得顴骨都突出來的樣子,心疼得胃都難受起來。逢著天災,偏又逢著人禍:漕總朱杏林隱瞞災情,收受賄賂,又逾格浮收。鄉民如果稍微有點積蓄,也被搜括殆盡。她家裏吃穿是不愁的,供在溫室的花朵經不著風吹雨打。翠婉卻在枕頭邊勸過當家的,當家的說這災情不知何時停住,我們又不是地方官怎麼賑災?她還想說什麼,他一聽就窩火了。她在家是沒有地位的,充其量只是一只老鼠,點點滴滴地往外邊一小碗一小碗地偷米。若涔從學堂捎信來,信裏講他們的先生金子泉,他穿件青布長衫,肚子裏裝滿學問,只是總是很忙碌,不常給他們上課。他一來,大教室就擠滿先生和學生。

    隔了幾日,鄉民紛起抗糧,集結一、二千人欲焚倉滅署。縣令倉皇攔截。壩頭的船排起了長龍,閃著微弱的燈光,只想用這點微弱燃起一把火來。翠婉在院門外一望,就想起了小時在家鄉看賽龍舟的情形。奶奶拉著她的手,人們互相呼喊著、招呼著。有個人走過她身邊:“呵,小姑娘長得真標緻。她一個勁往奶奶懷裏躲。

    三大嬸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翠婉,走,我們造反去。

    造反??

    朱杏林這個殺千刀的,他不讓咱們活,咱們也不讓他活。今天晚上就進城鬧去。六、七百船的人還打不過他們不成?

    翠婉返身就往屋裏走。“造反”這個詞在她心裏是陌生的,更何況她原也不用走到這條路上去。造反後怎麼樣呢?不征糧了,不納稅了?有飯吃了?賽龍舟時的熱鬧紅火又在眼前浮起來,那是熱情的讓人興奮的。這壩頭整裝待發的船上除了星點的燈光,還載著什麼呢?把橋墩當作屋簷擋雨的小希在吧?經常撇到她家院門口等她一捧米的李田在吧?一把屎一把尿把姚大成拉巴長大,手都哆哆嗦嗦的成叔在哪兒呢?她打開了自己的首飾盒,胡亂地塞在蔥綠的褲子內袋裏,匆匆地跑到院門口。還沒想好要不要去,三大嬸顛顛地跑來,拉著她就上了船。

    這一船人中,她無疑是最光鮮的。桃紅的上衣配蔥綠的褲子,銀墜子在耳旁晃來晃去。但誰也沒有仔細看她。每個人都沉重而激動莫名地想著要進行的那一刻戰爭,他們不能冷卻下來,一冷卻,這六、七百只船將停在這裏,燈光會逐漸熄滅。他們用自己的熱情作馬力,把自己的激動作星光,懷著欣賞璀璨的夢境。船隻浮在水上好比數百雙牢牢牽在一起的手,篤定、堅決、果敢地一直朝碧浪湖奔去。

    金子泉在傍晚得知消息,在學堂振臂一呼:“碧浪湖今晚百姓鬧革命,想加入這個先進隊伍的跟我來!”他把自己的兩只手臂都舉過了頭頂,青布長衫的袖子褪至手肘部,手上青筋梗起。短短的二十分鐘時間,已經組成了一只占學堂人數3/4的躁動隊伍。這是一股劇烈的洪流,迅速地淌至碧浪湖畔。雖然碧浪湖的水還能沉載起這批船,但是一大股洪流的介入,無疑可以讓船開得更快,浮得更高。碧浪湖是一個年輕的孟浪若奔的孩子,肆意地發洩自己的脾氣。那麼多的交談,船隻,微弱的燈,腳步聲,經一大批匆忙趕來的學生的火把一照,經金子泉‘在那兒’的嗓子一喊,船裏船外,浪裏浪外,激情一片。

    若涔站在人堆裏,一望就看到了衣著最光鮮打扮最漂亮的翠婉:她側身站在三大嬸旁邊,耳環上的銀墜子因為船的搖擺大幅度晃動。若涔眼睛連同思想都定格了,僵在那兒。她跟著隊伍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那一刻發現母親與翠婉的不同:母親是沉靜柔弱的,在一個清晨孤獨地絕然離去。翠婉也是親切的,但是她內裏透著一種活潑,這種活潑甚而可以在這樣的日子跟著三大嬸他們出來!若涔不自主地往翠婉那邊跑去,卻怎麼也擠不出那堵人牆,她叫‘翠婉’,溶在嘈雜的人聲中,遠遠地蓋了下去。翠婉當然不曾察覺,她只曉得岸上站著一大幫人,憑直覺她知道他們是一起的。的確,她和若涔本也是一家人。太守倉皇派兵彈壓,並下令全城戒嚴。他也象金子泉一樣振臂一呼: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官府不喜歡這樣的百姓。好一個輕舉妄動!包含了勸告、懲戒,他的全城戒嚴的實質和派兵彈壓的武力。官場上的一套學問,再清楚沒有地蘊藏在這四個字裏。在一個太守的嘴裏,成了再簡單沒有的道理和常理。

    僵持。

    整整四天。

    學堂先生金子泉和學生被遣送回校安心讀書。六、七百只船在碧浪湖太守的眼皮底下。翠婉積極地掏出了身上的那些首飾,有人出去給大家購置食物。大家畢竟沒有料到,船隻會擱淺在這裏,到了彈盡糧絕的程度。翠婉還是那麼沉靜地微笑,雖然這是她一件件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首飾。在這一場戰爭中,她不是旁觀者。她的沉靜或者也給他們一劑定心的良藥。但是還是有人想到了病榻上的老母。瞬間這擔憂像煙霧彈一般籠罩了大家的心緒。手松開了,話扯遠了,心放鬆了。太守的聲音仿佛一條小蟲子爬進了心底:回去吧。

    金先生歎息的樣子看在若涔眼裏好像千萬只螞蟻在啃噬她的心。但過了幾天,他的眉舒展了,話又多了。碧浪湖突然翻高的浪消失在一時的變奏中。若涔在這時收到翠婉的信,知道爹爹對翠婉很不滿意。她趕回家看到爹爹坐在紅木的大椅上,表情凝滯,翠婉呆呆地坐在左邊,淚水不自覺地落下來,滴在蔥綠色的褲子上。若涔走過去叫:爹爹。他這才緩了緩緊繃的面色,抬了抬眉毛: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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